第六章:南下建康(上)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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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野狼峪大捷,如一道惊雷划破山东沦陷区沉闷的天空。方圆数百里内,“耿”字义军的名号不胫而走,尤其是那位年方六岁便献奇策、斩敌酋的少年掌书记辛弃疾,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,有人说他是武曲星下凡,有人说他得了仙人剑谱。前来投奔的流民、溃兵,甚至一些对金人统治心怀不满的地方豪强络绎不绝,义军规模迅速膨胀至近五千人,声势一时无两。

    然而,中军大帐内的气氛,却并未因这场胜利而彻底轻松。

    “朝廷?哼!”张安国将酒碗重重顿在粗糙的木案上,汤汁溅得到处都是,“咱们在山东拼死拼活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金狗干仗,临安城里那些官老爷在干什么?赏花吟诗,醉生梦死!指望他们出兵?不如指望母猪上树!”

    帐内除了耿京、辛弃疾,还有贾瑞等几位核心头领。贾瑞年约二十五六,相貌儒雅,原是济南府学的一名生员,城破后家破人亡,投了义军,因通文墨、晓事理,被耿京任命为副掌书记,协助辛弃疾,二人配合日渐默契。

    此刻,张安国的抱怨,也道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虑。义军虽胜,但终究是孤军奋战,缺乏稳固后方和持续补给。金廷绝不会坐视这股力量壮大,更大规模的围剿必然到来。

    耿京皱着眉头,看向辛弃疾:“辛先生,依你之见?”

    辛弃疾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各地情报简牍。这些时日,他不仅处理文书,更通过往来商旅、投奔义士,竭力收集南宋朝廷的动向、金国境内的局势,对天下大势有了更清晰的轮廓。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——这地图已根据《燕云图》的部分信息和最新探查做了不少补充。

    “将军,张头领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辛弃疾声音平静,“朝廷偏安一隅已久,主和之声甚嚣尘上,北伐之志消磨殆尽,短期内指望朝廷发大兵北上,恐不现实。”

    张安国脸上露出一丝得色。

    辛弃疾话锋一转:“然,正因如此,我等才更需与朝廷取得联络,奉表归宋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何道理?”张安国不解。

    “理由有三。”辛弃疾竖起手指,“其一,正名分。我军虽称‘义军’,然在天下人眼中,尤其是士绅百姓心中,仍是‘草寇’‘流民’,名不正则言不顺,难以吸引真正有识之士、凝聚更广大民心。唯有归附朝廷,获赐旌节印信,方是‘王师’,是‘正统’,大义所在,人心所向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一下,见众人若有所思,继续道:“其二,固根基。归宋后,我军便是朝廷在山东的官方力量,即便朝廷无力直接支援,亦可凭此名分,更有效联络山东、河北乃至中原其他抗金势力,整合资源,互为犄角,形成抗金网络,而非孤悬敌后。”

    “其三,”辛弃疾目光扫过众人,“争主动。与其被动等待朝廷不知何时、何种态度的‘招安’,不若主动遣使南下,面陈利害,献上抗金方略与山东形势图。此举既能彰显将军忠义之心、我军抗金之志,亦能试探朝廷态度,争取最有利条件。若能说动一二主战大臣,乃至官家,即便暂无大军,求得些许粮饷器械、一纸任命,对我军亦是莫大助益。”

    帐内一片安静,只听得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辛弃疾的分析条理清晰,利弊分明,尤其是“正名分”“争主动”两点,深深打动了耿京。他拉起这支队伍,最初或许只为活命、为复仇,但随着人马壮大,他越来越感到“名分”和“大义”的重要性。没有这面旗帜,队伍永远是一盘散沙,随时可能分裂,甚至沦为流寇。

    “辛先生所言极是!”耿京击掌赞道,“咱们不能永远当没名没分的草头王!这南下奉表之事,势在必行!”他看向辛弃疾和贾瑞,“此事关系重大,非心腹智谋之士不可为。辛先生,贾先生,我欲遣你二人为正副使,率精干随从南下建康,觐见官家,奉表归宋!可能胜任?”

    辛弃疾与贾瑞对视一眼,同时躬身抱拳:“必不辱命!”

    张安国脸色变了变,嘴唇嚅动,似想说什么,最终却咽了回去,只是眼中阴霾更深。南下觐见,若能成功,便是泼天的大功,辛弃疾这小子的地位将再也无法撼动。他绝不甘心。

    南下的人选很快确定。除了辛、贾二人,耿京另挑选了二十名忠诚勇悍、机警过人的老卒作为护卫,由石勇统领。为显郑重,耿京亲自撰写表文,陈述抗金之志与归附之心,辛弃疾则根据《燕云图》及近期情报,精心绘制了一幅《山东抗金形势概要图》,并附上自己撰写的数条具体方略,包括如何利用山东地形、联络各地义军、袭扰金人后方等。

    临行前夜,耿京在中军大帐单独设宴为二人饯行。没有旁人,只有他们三个。

    耿京斟满三碗酒,自己先端起一碗,一饮而尽,然后看着辛弃疾和贾瑞,眼神复杂:“此去建康,千里迢迢,路途凶险自不必说。更难的,是人心难测。朝廷之上,波谲云诡,主战主和,争论不休。你二人年少,虽有机谋,却需万分谨慎,言辞得当,莫要触犯忌讳,更需提防小人构陷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,语气沉重:“尤其你,幼娘。你天资过人,锋芒初露,但朝堂非比军营,那里不讲刀剑,却字字如刀。有时,藏锋敛锐,比锋芒毕露更为重要。记住你祖父的教诲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重重点头:“将军教诲,弃疾铭记于心。”

    贾瑞也肃然道:“将军放心,瑞虽不才,必当竭尽全力,护持辛书记,周全使命。”

    次日清晨,一支二十余人的马队悄然离开义军营地,向南而去。为掩人耳目,众人皆扮作商旅模样,马背上驮着些山东特产如阿胶、柿饼等作为掩护。辛弃疾将最重要的表文、图册封入防水的油布囊,贴身收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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