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故人遗墨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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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些讲述,补全了辛弃疾心中关于祖父形象的最后拼图,让他对那位从未谋面、却深刻影响了自己一生的老人,有了血肉丰满、可敬可悲的认知。

    当然,范彦成的到来,也未能完全驱散笼罩在带湖上空的阴云。辛弃疾并未将夜惊之事告知这位孱弱的老人,以免他担忧。但他能感觉到,陈松等人的巡查更加隐蔽而频繁。县里似乎也知道了有位远客来访,但暂时未见反应。

    一日,范彦成精神稍好,与辛弃疾在湖边散步(雪已渐融,泥泞不堪)。望着苍茫的湖山,老人忽然叹道:“此地清幽,足可颐养天年。然……辛公,老朽观您眉宇间,郁结未散,恐非甘于就此终老者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默然片刻,道:“先祖父遗训,若事不可为,则退保其身,存文脉心志于草野。辛某今时之处境,或正应此语。”

    范彦成摇摇头,停下脚步,看着辛弃疾,目光虽浑浊,却透着老人特有的明澈:“辛公遗训,乃是万不得已之退路,非是初衷。老朽虽愚钝,随辛公多年,亦知他毕生所愿,绝非独善其身。他将遗物留与您,是希望您‘能用此笔墨,书写光复之捷报’。此间深意,您当比老朽更明白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心头一震。是啊,祖父绝笔信中,虽有“退保其身”之嘱,但更核心的期望,仍是“书写光复之捷报”。这沉甸甸的遗墨,是嘱托,是遗产,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鞭策?

    “范先生,”辛弃疾望向北方,“非是辛某甘于蛰伏。只是时局如此,奸佞当道,志士困顿。纵有满腔热血,亦恐……徒劳无功,反累及他人。”他想起了被牵连的赵疤脸,想起了夜半的袭击。

    范彦成拄着竹杖,缓缓前行,声音苍凉:“辛公当年,亦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老朽南迁后,辗转多地,见过太多沉浮。这世道,有时确如这冬日的湖面,冰封雪盖,看似死寂。然冰下有活水,地底有暖流。只要心中那点念想不灭,终有破冰解冻之日。”他回头看着辛弃疾,“辛公后人,您身负家传之志,胸怀济世之才,更历经磨难,心志弥坚。老朽相信,天意不绝炎宋,亦不绝志士。此刻之困,或许是上天另一种磨练。守得云开,终见月明。”

    老人这番话,平淡无奇,却蕴含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朴素信念。辛弃疾听在耳中,心中那团时而炽烈、时而晦暗的火焰,仿佛被投入了几块耐燃的硬木,烧得更稳,也更沉静了。

    范彦成在带湖住了半个多月。身体终究太差,一场风寒袭来,便病倒了。辛弃疾延医问药,悉心照料,但老人油尽灯枯之势已难挽回。临终前,他神志忽然清明许多,拉着辛弃疾的手,断续道:“遗物……已归原主……老朽……无愧辛公矣……辛公后人……保重……他日光复……莫忘……告慰……”话未尽,便阖然长逝,面容安详。

    辛弃疾悲恸不已,依礼将范彦成安葬在带湖附近一处向阳的山坡上,墓碑上刻“故宋开封府吏范公彦成之墓”,旁注“辛氏世交,义薄云天”。这位用一生守护承诺的老人,最终长眠在了他历尽艰辛才抵达的终点旁。

    处理完范彦成的后事,带湖重归冷寂。雪融后的泥泞渐渐被冬阳晒干,但寒意更甚。辛弃疾将祖父的遗墨重新检视、誊抄、珍藏。那方旧砚被他洗净,置于案头;那支秃笔虽不能再用,亦被恭敬供奉。祖父的信和札记,他反复研读,每一次都有新的感触。

    祖父的遗言,像一道穿越时光的光,照亮了他此刻晦暗的心境,也加重了他肩头的责任。他仿佛看到,一条无形的精神血脉,从祖父辛赞,经过范彦成四十年的守护,最终传递到了自己手中。这血脉中流淌的,不仅是家族的记忆与仇恨,更是对这片山河深沉的爱与责任感。

    “若事不可为,则退保其身……”祖父的这句话,如今他有了更深的体会。这“退保”,并非消极逃避,而是在绝望中保存火种,在屈辱中坚守气节,在漫长的等待中积蓄力量,在看似无望的田园里,书写另一种形式的抗争——用笔墨,用思想,用不灭的志节。

    他重新提笔,不再仅仅是写田园闲趣、鸥鹭盟约。他开始系统整理自己的军事思想、治国方略、以及对时局的观察与分析。他借鉴祖父札记的体例,结合自己多年的实践与思考,撰写更为系统的文字。他知道,这些文字此刻可能毫无用处,甚至可能带来危险,但他必须写。这是对祖父嘱托的回应,也是对自己前半生的总结,更是为后来者,留下一点或许有用的借鉴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他对带湖、对瓢泉、对这片暂时栖身的土地,产生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。这里不仅是避难所,不仅是归隐地,更像是一座精神的堡垒,一个可以安静舔舐伤口、积蓄力量、传承志业的根据地。祖父遗墨的到来,仿佛为这座堡垒注入了历史的厚重与灵魂的深度。

    天气依旧寒冷,局势依旧不明,暗处的威胁依旧存在。但辛弃疾的心境,却在经历了夜惊的凶险、故人遗墨的震撼与范彦成之死的悲怆后,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潜与坚韧状态。他知道前路漫漫,风雨如晦,但他心中那点来自祖父、来自无数志士、也来自他自身生命本源的不灭之光,已穿透了眼前的阴霾,照亮了更远的方向——那方向或许依旧模糊,但已然确定。

    浮云出处原无定,然根系已深植于厚重的历史与不屈的信念之中,纵使飘摇,亦知所从来,亦知将何往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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