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美芹十论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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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农寺主簿的官廨,位于临安城西北隅,紧邻户部与太仓,是一处更加安静、也更远离军事与权力中心的所在。庭院不大,几间朴素的公廨,院子里栽着几株老槐,盛夏时节,浓荫蔽日,蝉鸣聒噪,更衬得此地时光凝滞,仿佛与皇城东南那处波谲云诡的权力中心隔着千山万水。
辛弃疾的新职责,是协助管理部分皇家苑囿的耕作、核查几处官仓的储粮出入记录、参与拟定劝农桑的文书条例。每日里,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田亩图册、粮谷账目,以及那些辞藻华丽、内容却往往空洞无物的劝农公文。同僚多是些谨小慎微、熬资历等升迁的中年官吏,言谈间除了公务,便是朝中琐碎传闻、米价涨跌,绝少涉及边关战事、恢复大计。那种江阴官场曾有过的、因“保家拳”和“夜侠”而起的微妙波澜,在这里杳无踪迹。一切都按部就班,平缓得如同太仓里陈年的米粟,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稳与沉闷。
这与辛弃疾想象中的“朝堂之上谋北伐”,相去何止千里。他有时会放下手中枯燥的账册,望向窗外北方那被重重宫墙与屋脊阻隔的天空,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失落。延和殿上那番慷慨陈词,难道只换来这一方斗室、几卷陈粮旧账吗?陛下那日的触动与赞许,莫非只是君王一时的心血来潮,转瞬即忘?
然而,他很快便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。他想起了虞允文的话,想起了张浚的叮嘱。司农寺固然清闲,远离漩涡,却也给了他难得的时间和相对安定的环境。延和殿对策未能尽言,许多思虑、许多方略,因时间与场合所限,未能详陈。既然身在朝中,何不将心中所思,系统梳理,形成完整的方略,呈于御前?即便一时不得施行,亦可留存于世,以待将来。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荒原上的星火,迅速点燃了他胸中沉寂数月的火焰。他不再将目光局限于眼前的账册公文。白日里,他依旧勤恳处理分内事务,力求周全,不落人口实。但每当夜幕降临,官廨内外寂静无声,他便点亮书案上的油灯,铺开厚厚一沓宣纸,开始了另一项“工程”。
他要写一部策论。一部倾注他所有观察、思考、热血与期望的抗金复国总方略。这不仅仅是写给皇帝看的奏章,更是他对自己这些年经历、学习、感悟的一次彻底梳理与升华。
他没有立刻动笔。他需要更宏大的视野,更扎实的依据,更缜密的逻辑。他利用司农寺的便利,借阅了大量户部、兵部存档的舆图、户籍、税赋档案(虽多为江南,亦能窥见国力)、历年宋金交战的战报与得失分析(多为官方修饰过的版本,但仍有价值)。他更凭着承事郎的身份和在张浚那里留下的一点印象,设法接触到了一些流传于主战派官员圈内的、关于金国内部矛盾(如女真贵族与汉人官僚的冲突、各地抗金义军活动)、北方山川地理(有早年宋人绘制残留的、亦有商旅口述)、乃至金军编制装备特点的零星资料。
每一份资料,他都如获至宝,反复研读,与自己记忆中的《燕云图》残卷、祖父的笔记、在山东义军的见闻、江阴的实地观察相互印证、补充。他时常枯坐至深夜,对着跳跃的灯焰,脑海中仿佛展开了一幅巨大的、动态的江山画卷:金国的山川城池、兵力分布、人心向背;南宋的防线虚实、军政积弊、民心士气……一一浮现,交错碰撞。
酝酿月余,胸中丘壑渐成。他决定动笔。
开篇,他并未直接言兵,而是引用了《易经》和《孙子兵法》的句子,阐明“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”与“因势利导”的道理。他将此篇定名为《美芹十论》。“美芹”二字,取“野人献芹”之意,谦称自己所言不过是乡野之人的浅见,却饱含着“虽微贱,不敢忘忧国”的赤诚。
第一论:审势。
他详细分析了宋金双方的总体形势。指出金国虽强,占据中原,但其立国未久,内部矛盾重重:女真本族人口稀少,统治广大汉地力有不逮,不得不大量任用汉官、契丹降将,彼此猜忌;连年征战,消耗巨大,对北方汉人压榨甚烈,民心不稳,起义不断;加之其军事制度逐渐腐化,早期骑兵野战的优势在宋军依托城池水网防守下,难以完全发挥。而南宋虽偏安一隅,地狭民疲,但据有长江天险、江南富庶之地,百姓心向故国,忠义之士所在多有。关键在于能否认清自身优势(地利、人心),抓住对手弱点(内耗、战线长),将防御的“守势”转化为积极准备的“攻势基础”。
第二论:察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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